一瓢古井水
文/董刚
每年麦收,麦客老李总会来。除了他,还有一个张爷,张爷走了以后,每年又会来一个张伯。张伯是张爷的儿子。
我问祖父,张爷、张伯也是麦客吗?
祖父捻着胡子,笑眯眯地:他们不是麦客,他们是来帮忙的!
我很好奇,来帮忙?他们家在武功,离咱们也不远,不收自己家的麦子,却来给咱们家收麦子,这是为啥?
祖父说道:武功张家,户县郑家,世代通好,这个季节武功张家再忙,也会派一个得力的人来户县给咱们家帮忙!你张伯已经是来户县的第四代人了!
看我一头雾水,祖父呵呵地笑,来,爷给你讲个故事。
你看你张伯、张爷不是麦客,他们的打扮比麦客还要讲究。书上报纸上写麦客,都是胡写呢,大多数人都不懂,特别是那些相片,胡拍的,一点也不对!麦客咋能穿短裤精身子干活?一弯腰,麦芒就扎胸脯子,一身红疙瘩,痒得很,还咋样干活?麦客穿衣服有讲究哩!他们穿的是厚一点两层的夹衣!这是为啥呢?两层夹衣,里层吸汗,外层防扎,太阳还晒不透!
我嘟囔着:你讲张爷、张伯呢,咋又讲麦客了?
祖父笑呵呵,这就讲这就讲!
村子里有城墙,据说是同治年间闹回回时修建的,有东南西北四个门,四个门各有一口古井。说也奇怪,其他三口井的水都是苦的,倒也能用,只是不好喝,只有东门姓郑的这井里的水是甜的。
那一年麦收时节,一个过路的汉子赶得紧,他要回武功去忙夏收,路过东门,满身大汗,口渴难耐,就要讨一口水喝。当时已经是黄昏,一个妇人在门口,给他舀了一瓢水。这人刚要去喝,不提防这妇人抓了一把麦壳扔了进去。
这汉子喝得不爽快,怀恨在心,索性不走了,夜里拿着火折子,准备把东门外场间还没碾场的麦草垛点了。
打更的人发现了,大声呼喊,人都跑出来灭了火,把这汉子抓了。
族长问他,你点了我们的麦草垛,也不想一想,我们这么多人这一年可吃啥呀?
这汉子恨恨地说:你们把人不当人,当牲口!我喝水,糟践人,给里面撒了一把麦壳!
族长大怒,敲锣集合人,让他当场指认,找出洒麦壳的人,族规惩罚。
男人们都集合了,这人兀自愤愤不平:你明明知道给我水的是个女的,偏偏把男人都集合了!
族长说,我们族人从不欺负外地人,一向乐善好施,对人热情,那是咱关中人的本色!我不晓得给你水的是个女的,是这,我把女的再召集起来,今天这个事一定要搞清楚,坏了门风,要重罚!
这时高祖母站了出来,说,那水是我给你的!
汉子转向族长:我说的是不是!
高祖母施了礼,朗声说道:我看你赶路赶得急,一身的汗,我们这井的水特别的凉,喝下去太瘆人,容易出事,搞不好当场要发病,这才好心给你撒了一把麦壳,让你不要喝水太急,免得懂乱子,你咋还要怪怨我呢?
这下众人都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,那汉子更是半晌无语,好一阵子,跪倒在地,眼泪流了下来:我不是人,冤枉了好人!
这汉子也不回武功了:我家弟兄五个呢,干活不差我一个!那年,他给我家收完麦子碾完场才回去。
从那年起,每到麦收时节,他们家必来一个人帮忙!已经整整四代了,难得啊!祖父颤声道:一瓢古井水,四代来报恩,这是多么了不起的啊!
我问祖父:张伯走了以后,他们家咋再不来人了?
祖父沉默不语,好大一阵才说,世风日下,人心不古。一些好东西,在年轻人手里,慢慢就坏了啊!
2022年6月21日星期二
(感谢援疆的户县炉丹村朋友郑向峰医生的讲述)
(右为小说中祖父的原型)
作者简介:
董刚,陕西合阳百良镇莘村人。2002年毕业于宝鸡文理学院中文系,现为西安市东方中学高中教师。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,陕西省青年文学协会会员,中国西部散文学会会员,陕西散文学会会员,渭南作家协会会员,西安高新作协会员,合阳作协理事。在《长江文艺》《延河》《陕西文学》《华文月刊》《西部散文选刊》《文化艺术报》《西安晚报》《教师报》等报纸杂志及《文学陕军》《中国作家网》《中国报道》等文学平台发表小说、散文、评论、诗词歌赋等二百多万字,出版个人文集《一路艰辛是寻常》。







